0903 晚上
综合一切的色法就称呼,就是‘器界’。1器界,貌似物物各自独立,疏离、隔绝、阻碍,而实际上,却是各个物都是互相联系、归属,互相贯通,浑然而成为全体。一片的荷花,怎么可以孤独地繁荣呢,实际上是与众多的精英互相资籍;一颗沙子,怎么可能单独存在呢,实际上是与无量的星球互相摄持。所以,可以知道,器界实际上是一个完整的全体,虽然他的表面,似乎有许多部分作为各自独立的物事,但是终极来说,各个部分是相互归属、相互贯通的,重点在于,不能把他们全部截断分离。
器界的一切现象,世俗习见认为,从过去产生出来,就停住了,然后持续至今,并且应当趋向未来,所以说器界可以容纳久住。2这种说法,似是而非,不是事实。器界,果真是实物、能够久住吗?现在既然没有实体,那么是谁久住?如同前文已说,器界只是无量的动点,幻化呈现出众相。动点,是才生即灭的,3刹那刹那,各自分别而顿起,4过去的不会到达以后,这里的不会到达那里。5本来无物,说什么是久住的呢?世俗计较动点有的是“有质的微粒”,小而不能打破,实际上,则动点虚幻如同“凝结的物质”,而本来不是“物质”,俗世的见解没有考虑到这里。
又有责难说:“动点不是物质,这个道理可以。但是,我们对于动点的随转,6既不能不设想前后刹那,其前后刹那的动点才生起就灭失,后刹那的动点虽然新生但也不停住,造化没有停留质碍,这个道理如此,但是前后刹那的中间,应当是有少许的间隙可得。7因为有少许的间隙可得,则造化怎么就没有中断的时候呢?”
回答说:恶,这是什么话!你认为有少许的间隙,这是拿着世俗的时间观念来推度法尔本来的道理。这里的刹那,原本是根据虚妄形象的变迁流动而假设的名称,而实际上,不是世俗的时间的意思。8所以,虽然假说前后刹那,而对于其中则是没有办法进行割分的,怎么可能有少许的间隙?正是因为动点的生灭随转,是新新而不停住的,前刹那的动点刚刚灭失,后刹那的动点又立刻产生,虽然前灭后生,宛尔迁流,却是不能设想生灭中间有时间的划分的。然而,变化是恒常更新、蜕去过去而从不停留,时间不实而没有间隙可以划分断开。道理如此,为什么还要怀疑呢?动点随转,幻化如同事物的推移,恍如一个事物,从此状态到了别的另一个状态,好像跳跃着向前进,不知这其实是先后动点的方灭放生,这样随转,9虚幻好似有物质在飞跃,而没有实物由此到彼。这个道理极微玄妙,难以证明。理论至极,本来是不可以知晓推测,10不可以用物质来证明。
有人责难到:“刹那既然不是世俗世间的含义,那么为什么还要说刹那的前后?”
回答说:所谓前刹那灭,是为了显示其“不是恒常”;所谓后刹那生,是为了驳斥“断见”。为了表明非断非常的意思,所以才假说了前后,这是不可以执着为世俗所执着为实的前后之相,所以是假说。至于理本来就是超越时空的,以言语思考来表达,就不得不曲解(扭曲)为界限与顺序。这个是需要好好理解的,不能执着。
又有责难到:“如果动点在刹那刹那顿现,那么宇宙之生化,难道就是顿现,而没有逐渐的变化吗?”
回答:变化是不留痕迹的,新新而起,怎么就不是顿现呢?你认为的“渐变”,如果根据前后刹那的假说,即前者灭后者生,前后相似相续,这可以说成是‘渐’。然而,这个前后之相,毕竟只是假说,重点在于,前后之相,是不能执着为‘实’的,怎么能够执着有“渐”的意思呢?
又有责难到:“如果主张“顿变”说,造化那么难道不就成了绝对的自由吗?”
回答:自由,是针对于限制而显现的。宇宙的变化,其力量是无所依赖的,是极尽的神妙,本来就没有限制。本来就无所谓自由,也无所谓不自由。以自由和不自由,来猜测生化之理,这个和情识的迷惘是一样的。假如,认为宇宙的变化是不自由的,那么正如前文所说,本来就没有限制,哪来的不自由?假如,认为宇宙是绝对自由的,本来也没有限制,又要怎么体现出它是自由的呢?而且,像“绝对自由”的说法那样,难道可以说宇宙的生化的刹那刹那,是诡谲地杂乱生起,毫无天则与恒性吗?11因此可以知道,自由与不自由,对于大化来说,两者是无法比拟的。
有的人问道:“动点随转,绝对不会中断,这个意思,前面已经说了。12然而,众多的动点系统,形成粗色,却不能没有散灭,这是为什么呢?”
回答道:粗色之境,其形成只是幻成,其灭失只是幻灭,因为自性就是空的,13这何须再说?然而,俗世计较粗色为实有的那些人,随妄情而施设概念,14也可以不用批驳了。15
对于俗称的广大的器界之中,有一个特殊的部分,那就是我们这些有情的身体。16身体本来就是器界中的一部分,并不是离开器界而独立存在的。然而,由于人情的迷惑,把身体执着为内,而不知道器界并不是外在的,实际上,身体就是被器界所包涵的。怎么可以执着在一个偏僻的角落,而迷昧不知全体呢?杨慈湖说得好:“自生民以来,未有能识吾之全者。只是看见了苍苍而清明的,在上方,于是会说话的人,就把它命名为了天。然后,又看见安详而博大宽厚者,在下方,于是又命名为地。清明,就是我的清明;博厚,就是我的博厚,而人却不自知。人不自知,却互相指着命名,说这是天,那是地,就像是不知道这是我的手足一样,说着那个手、那个脚,就像是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耳目鼻口一样,说着那个耳目、那个鼻口。这难道不就是迷惑吗!自从人类出现以来,面墙者比比皆是。”他又说:“不以天地万物万化万理为己,而只是执着于耳目鼻口四肢为己,这就是剖析开了我的全体,而裂开取出其中的一点点皮肤而已。这是桎梏于血气的自私、自小啊。我的身躯,又何止六尺、七尺而已呢?坐井观天,则不知天之大;坐血气而观自己,则不知道自己的宽广。”详细考察这里所说的内容,非常有道理。世俗有时以为自己的身体,就是自然界的一个片段,而不知,自己的身体,实际上已经涵摄了自然,本来就是一体同流。虽然又说有全体和分殊的差异,17其实,分殊也就是全体,18全,也就是分。19气脉自己本来流通,20攻击、收取等等不同的作用又有何妨。21本来就不是一个合相,22然而,又是完整的,不是截然不同的体段。23其神妙如此。因此,对于分殊而冥冥理会其全体,则一己之身,在众多的存在物之中,却不是渺小的;对于全体而不阻碍分殊,则一己之身,是具备众物而非硕大的。直到小、大德见解都没了,全体与部分的相也都泯灭了。则可以通过“玄同彼我”,而置身于没有边界的境域之中。然而,人情是偏执的,所以迷惑于分殊而迷昧不知整全。本来就是圆满的,为什么会自我亏欠?本来就是广大的,为什么会自我狭隘?这难道不令人悲伤么!
身体虽然说为是器界的一部分,然而,从身体器官之间的相互感应来看,则身体又是属于器界的中心的。凡是我一身的周遭所环绕的事物,近的比如耳目所接触的声音、光线等外尘,远的比如太阳系以外的其他星系,这些对于我的身体,要么疏远要么亲近,环绕着我而与我交感,24而我的身体,又立刻一一地响应,没有停滞。我的身体对它们的响应,就是使得器世间随着我身体的运动而变更状态。25就像是大一统的国家。各个地方(部位),争相发挥自己的效力,希望送达中枢,而中枢再次发号施令,遍布各个地方(部位)。好像各个地方的视听都随着中枢而更新变化,一如身体运动就令四周的境物都随之而改变形态。所以,身的部分,便是在广大的器界之中,作为其中心的。26中国有这样的古话,“天地设而人位其中”,也就是这个意思。27身体在器界之中是中心,而又无穷无尽地“响应”(外境),就叫做“往”;器界趋向中心(身体)而不停歇地“交感”(身体),就叫做“来”。所以,“来”是没有自己和外在的区分的,28外,则是隔绝断开的,怎么能说“来比有往”?29另外,“往”不是向外驰骋的,30说‘外’就是割截了的,怎么还可以说
往必有来呢?31知道往来之几(奥秘),就知道了身体、器界本来是无实的。32往来没有端初,效而不息,33这就是宇宙的实情啊!34
身与器,相互连接、从属,就成为了全体,这是前面已经说明了的,然而,既是展现出了全体,却疏忽了其分殊,则“近取诸身”又能怎样?对此难道可以忽视吗?一身,虽然通于大全,35而身体固然是分化的,分化就是独立的。36其所以分化而成为独立个体的原因在哪里呢?恒转本来是生生的大力,是浑然、极致全一而没有边界的,其如同浩浩的洪流,怎么能够估测其边际呢?然而,由于翕,则幻化出了“器”,于是在浑一之中,不得不产生了“分化”的作用。假设没有分化(翕),则辟的作用下的那些洪流,将会泛滥无法集中,终究找不到任何凭借来显示自己。所以“身”,是分化而成器,即由于恒转的大力为了展示出它的生生的真机,所以不得不这样做。如果看作身体组织最精巧的东西,即神精系统,那么大脑就是其中的中枢。所以,善于发挥其“独立”个体的能事的,尤其在于大脑。身体的“辟”就如同利刃,而大脑就是利刃的刀锋。利刃的精锐,全都取决于刀锋,身体的精锐,也是取决于脑。因此,生生的大力,既然形成了脑,也必须凭借着脑,才能得以发现,就好像各个工匠,要想做好其事,就必须先锐利其工具。而这个力呢,完全集中在大脑里,就好像电击尖端,其势力功用猛烈迅疾,谁知道是为什么呢?
到这里为止,对于色法的说明差不多了,现在开始,应当详细说明心法。
超越时空的道理,放在语言里面,就会出现局限、顺序等等。也就是康德所要说的,拿概念去表达物自体?
熊十力说了挺多杨慈湖的内容,颇为赞赏其中的我与天地之一体关系。
而说物体相对于人而发生变化,严重地和科学解释不同。。。
关于物质,关于大脑,多是科学的范畴,熊十力的解释,比较位置尴尬了。
- 一般也叫做‘自然界’。 ↩
- 虽然不必永恒停住,但是可以长时间地久住。这就是世间的看法。 ↩
- “即”字很重要,表示没有暂时的停住。 ↩
- 前后刹那的动点,各自新生而起,都不会停住。别别,就是不一。 ↩
- 实际上,就没有前后彼此都相,而特别照着俗见来设立说明而已。 ↩
- 前灭后生,说明为‘随转’。 ↩
- 意思是说,中间有极小的时间段,称之为‘少隙’。 ↩
- 《量论》里将会进行说明。 ↩
- 前者刚一灭,后者便生,刹那刹那,生灭秘密运行,随转不停息。 ↩
- 以只是推测,只会增加怀疑而无法相信 ↩
- 天则,相当于自然法则。 ↩
- 随转的意思,参见前文。 ↩
- 粗色,是没有实的自体的,所以称之为幻成幻灭。 ↩
- 只是随着虚妄的情识进行施设 ↩
- 这句话是说,在世俗谛里面,是不用遮拨粗色境的。比如世俗认为书案、瓶子、盆子,是实有的东西,我又何曾没有顺其俗世习惯,称之为实有呢? ↩
- 有情,就是众生的别名,因为众生具有情识,所以称为有情。 ↩
- 自然界就是全,而身体是其中的一部分。 ↩
- 因为分殊就是全体的一部分 ↩
- 全,就是分的全。 ↩
- 万物都是互相容摄、互相维系,没有孤立的。 ↩
- 万物有和同而相互收取的,也有违背不同而相互攻击的,各自的作用诡异不同,然而重点在于,他们以其构成了全体之妙用 ↩
- 这里,是借用了《金刚经》的话。经文针对本体而言,这里则指“形器”而言。
即己身与万物对待,宛然似乎有众多的部分。 ↩ - 己身与万物相互包容、相互联系,而构成全体。 ↩
- 亲近,指的是直接,疏远,指的是间接。身体受到的物体的交感,是极其复杂的。一个感觉的到来,其关系是无量的,比如用手去触摸一颗沙子,这就是直接的感觉,然而沙子的存在,又和整个宇宙相关,是沙子直接的,以其力来与我的身体相交感的时候,实际上是间接地挟持着全宇宙的力都来了。 ↩
- 比如,体力强者就可以举重若轻,这就是物的轻重,根据我的身体,而产生的变动。
又比如,靠近我身体的东西,看着就很大,离我身体远的,看着就小,这就是物体的大小,随着我的身体,而发生变动。
举这两个例子,大概说明这个意思。 ↩ - 大器,旧说器界,也叫做大,因为其相状是大的。这就类似于俗话说的“大自然界”。 ↩
- 天地,就是器界的另一个名字。设,当器物形成而形象显著,就称为“陈设”。人位其中,指的是人的身体就是器界的中心。 ↩
- 器,不是身外之物。 ↩
- 往来是同时的,只是一种事情,以此来证知没有割截之处。 ↩
- 认为存在外物而驰骋追求,这就是妄识的分别 ↩
- 根据前文可知 ↩
- 动而往,就是身,动而来,就是器。身、器并没有实物,只是往来的动势而已。 ↩
- 效,指往来的变化,是无端呈现的 ↩
- 这里以感应属于身器,而至于感应之后的“了别”、“感应而不离开其则“,就是“心”,便不是这里所要涉及的了。 ↩
- 大全,指器界。 ↩
- 成为了个体,所以称之为“独”。 ↩